欧盟对俄能源制裁恐面临反噬效应

作者：吴正龙（WuZhenglong）

中国国际问题研究基金会高级研究员

北京联合大学台湾研究院两岸研究所所长

乌克兰战争爆发后，西方国家对俄罗斯实施金融、科技、网络媒体、能源等一系列全面制裁。其中，对俄罗斯能源制裁是重中之重，其目的就是要切断俄罗斯特别军事行动的资金来源，最终在战场上打败俄罗斯。

欧盟唯美国马首是瞻，跟随美国相继发出对俄罗斯能源制裁三支箭。其一，4月宣布8月份第二周全面禁止进口俄罗斯的煤炭；其二，6月宣布在6个月内禁止进口俄罗斯的原油，8个月内禁止进口俄罗斯的石油产品，匈牙利等国享有全部或部分石油禁运豁免；其三，截至目前，欧盟仍没有宣布禁止进口俄罗斯天然气，但规定在今年8月1日至明年3月31日期间，根据各自选择的措施，将天然气用量在过去5年平均用量的基础上减少15%。

心有余而力不足

第一支箭使原本淘汰出局的煤炭骤然成为欧洲能源市场的“香饽饽”。欧盟国家舍近求远，从南非、澳大利亚和印度尼西亚等国进口煤炭，此举导致煤价上涨，在欧洲遭遇高温热浪用电量大增之际，进一步推高了电价。此外，为应对不断飙升的石油和天然气价格，填补欧洲因干旱水力发电和核电生产下降所造成的缺口，荷兰、法国、奥地利和德国等纷纷重启封存的燃煤电厂。这一连串操作后电价节节攀升。

第二支箭是进两步退一步。明面上，欧盟对俄罗斯实行严厉制裁，到今年底欧盟从俄罗斯进口的石油将减少90%。然而，根据最新出台的（第七轮）制裁措施，欧盟将豁免从俄罗斯到第三国的石油运输，这为俄罗斯绕道第三国向欧洲出口石油扫清了障碍。显然，欧盟已悄然后撤绕过其所谓“毁灭性”制裁。其实，这不是欧盟第一次退让，最初俄罗斯坚持用卢布支付天然气费用，欧盟说“不”，但后来态度软化了。尔后美国又推动G7支持对俄罗斯油价上限实行封顶做法，但欧盟因深陷危机并不积极，最后不了了之。

第三支箭，欧盟以守为攻，以应对俄罗斯“断气”的可能。欧盟减少天然气用量规定的主要内容是：欧盟成员国须节省足够多天然气，确保今年安然过冬；如不能达标，欧盟将强制执行该规定。欧盟启动强制措施的门槛较高，需27个成员国中的至少15个同意并且代表至少65%的欧盟人口。

▲8月26日，波兰和斯洛伐克总理为两国天然气系统之间的互连点揭幕，旨在加强自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以来削弱的能源安全。

然而，这项规定存在两个问题。

一是，减少用气取决于俄罗斯供气。现在，作为欧洲主要天然气供应的俄气部分已被美国、中亚和中东（液化）天然气所替代，但还有相当数量的天然气依然靠俄罗斯供应。俄罗斯通过开关北溪-1天然气管道，可直接调控市场上有多少天然气可以节省下来。德国主管机构已经表示，如果俄罗斯“断气”，即使德国到11月将天然气地下储存设施填充至其总容量的95%，德国的天然气储备也只够取暖和工业设施运行约两个月到两个半月。

二是，启动强制措施的门槛太高。对于欧盟委员会是否有权施加强制性管辖，近一半成员国持有不同看法，这样的动议能否获得通过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。看来，减少天然气用量的做法难以奏效，第三支箭有“脱靶”的可能，今年欧洲的冬天不好过。

是硬扛到底，还是知难而退

由于欧盟对俄罗斯能源深度依赖，欧盟对俄罗斯发动制裁攻防战所产生的反噬效应巨大，从中可汲取以下主要教训：

其一，正如匈牙利总理欧尔班所说，“制裁扼杀欧洲经济”。能源和食品价格飙升直接增加民众负担，欧洲经济深陷高通胀恶性循环，作为欧元区经济火车头的德国连续两个季度经济零增长，从理论上说已进入衰退，而欧元区衰退也是大概率的事。欧洲经济前景暗淡，苦日子还在前头。

▲5月24日，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瑞士达沃斯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上说，俄罗斯正利用粮食供给作为影响全球的武器。

其二，欧洲要与俄能源“脱钩”需要建立生活和经济新范式。俄欧之间主要靠管道输送油气资源，这种办法有利有弊。利者，这是最经济、最安全和最方便的输送能源的形式；弊者，一旦管道输送受阻，寻找替代来源十分困难，且容易被武器化，成为打击对方的工具。现在，欧盟铁了心要把既有的俄欧能源供应链连根拔除，而这代价巨大，不仅仅是能源供应形式的改变，更重要的是民众生活方式和经济运营范式的重构。如欧盟要另起炉灶，建立新的能源供应链，需要寻找合适的俄罗斯油气替代资源，建设相应的基础设施等等，所有这一切都需要资金和时间，工程浩大。欧盟在作出决策之前，需扪心自问准备好了没有。

其三，反噬效应波及欧盟内部政治运作。三支箭的酝酿过程，暴露了成员国之间存在的严重分歧，打破了欧盟援乌抗俄的团结表象。第三支箭投票以简单多数获得通过，而波兰和匈牙利坚决反对，理由是该规定的法律基础“有缺陷”，布鲁塞尔无权为成员国制定能源政策。波兰总理莫拉维茨基最近投书德媒，痛批欧盟内部存在帝国主义，大国掌握欧盟的实际权力。该文此时发表，是对德国废除一票否决权提议的回应。双方交锋的实质是，欧盟是采用简单多数和合格多数表决制度，进一步集权，将各成员国的主权让渡布鲁塞尔，还是坚持一票否决，保留主权国家联盟的特点。欧盟正面临集权与分权抉择的考验。

其四，欧洲应对气变“开倒车”。当欧洲被对俄罗斯能源制裁搞得焦头烂额时，雄心勃勃的气候目标已退居欧洲日程表的次要位置。欧洲恢复煤炭发电将挫伤欧洲摆脱对化石燃料依赖的努力，延宕欧洲向再生能源过渡的步伐，欧洲能源转型计划有落空的危险。

其五，能源制裁并没有摧毁俄罗斯经济。经过制裁初期冲击之后，俄罗斯经济已经趋于稳定，卢布成为世界上最坚挺的货币之一，失业率处于历史低点。当然，经济规模萎缩不可避免。然而，俄罗斯来自石油出口的收入不降反升，最近俄罗斯提高了养老金和工资水平。俄罗斯已安然度过制裁风暴，美欧试图通过制裁切断俄军事费用来源的计划恐难以如愿。

当然，从维护美欧联手削弱俄罗斯的大计出发，欧盟不会轻易放弃对俄制裁，而是不计代价，将对俄制裁进行到底。但另一方面，欧盟饱受对俄能源制裁反噬效应的戕害。随着制裁持续推进，反噬效应也将不断发酵，放大成员国对能源制裁的分歧和矛盾，加重成员国损失，侵蚀能源制裁的决心和意志。欧盟能否硬扛到底还有待观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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